遇见这一场秋霜(外三篇)

发表时间:2020-07-23 10:39

遇见这一场秋霜

送别了夏日的沸腾,秋风阵紧似一阵。千呼万唤中秋霜来了,在柿子羞红的眸子里来了。它们脚步轻移悄无声息,在深夜的月色里,一滴露水,两滴露水……终于,万籁俱寂的夜色中,秋虫疲惫的梦里秋霜来了;在夜色中皎洁的白里秋霜无声地绽放了。

一朵接一朵,一片连一片。屋顶上、小溪边、田野里……肆意地开放着,一直延伸进酣睡的梦里……都有秋霜的印迹。为了这一次遇见它从远方一路走来。在春风里品过花的姹紫嫣红;在骄阳下滚烫过火热的汗滴;白雪旁叮咚的泉水声依然在记忆里吟唱……

那一道道斑斓的花纹,究竟是谁的记忆?是岁月的吻痕还是离人的悲歌?是时间游移的脚印吗?

是啊!在数千年前的那片蒹葭,还在诗经的句点间徜徉。当秋霜染白大地,水的那方始终有一个人在曲折的河流边等待着。从长江头到长江尾,那么绵长的视线交织成一道粘稠的网。一个个等待的姿态在长河里凝成一朵霜花像一尾尾鱼在心河里游动着,拨动起阵阵涟漪。

就这样等待着,直到那片蒹葭芦花满地青丝染霜。一朵朵霜花在眼角眉梢绽开,浑浊的视线里依然娇艳得如桃花般灼灼。

易水河边的秋风呼啸而过,吹彻了送行的目光。远行的背影在霜花背后镌刻了一环又一环曲折的年轮。这一朵霜花虽然温暖不了远去的脚步,却装点了悲壮的图画。从过去的时光里就一直盛开着、逶迤着延伸到每一个行走的脚印,路过了每一个人的原野。每一个孤岛都连成了绵延的广袤。这就是个霜花的世界。

秋霜终于来了。经过一个夜晚的雕刻之后,秋霜攀上了树的每一片叶子。有一片叶子在秋风中翻飞着就像是生命河流中的一只帆,扑向了土地般的海洋。积攒了几个季节的故事摇摇欲坠,酸的、甜的、苦的,还有辣的模样,在时光之河的洗刷下,早已面目全非。但是青花上的笑容若隐若现,一如当年的惊鸿一瞥。昨夜的星辰,昨夜的风,催开一朵又一朵秋霜。生命的温度在霜花的线条间徘徊。

它扑簌簌地落了下去像一只春天的蝴蝶,在这个深秋里吟唱着温暖的歌声。抚慰着无眠的秋梦。

秋月如钩,夜色似水,一滴露水划过一道蜿蜒的曲线滴落到草叶上。一阵秋风里,传来了秋虫的叫声,一首悠长的琵琶行飘悠清冷。月影西斜,水滴再也承受不了满溢的沉重,柔柔地铺溢在草丛边。

一抬头,啊!银河流淌,星空绚烂。

此刻,在这个无比静寂的午夜时分只有秋霜绽放了,从故去的那座屏风上悄然绽放。一刹那,所有的温柔成为心底的永恒,那是潮湿的心湖。一滴清泪划出轻盈的舞姿,已经消失得几乎找不到痕迹。因为,当时已是惘然。那首霓裳舞曲,鼓点正密,舞姿婀娜。

秋风愈来愈紧,拥抱着每一次摇曳。每一棵树、每一只鸟都睡着了。树枝的梦里,秋霜可曾浅吟低唱?它一定能认出那朵旧年的霜花。久别的重逢,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摇曳的树枝今晚疏忽了,让不眠的人得以见到了月。

清晨,秋霜静静地蜷缩着,看不出害怕,感受不到喜悦像个沉睡经年的琥珀。当第一缕阳光轻轻拥抱着昨夜的记忆。一只柔柔的手轻抚着一朵霜花。沉睡了一夜的心被焐热,滚烫了。这世间所有的白都赶来了,秋霜变淡了,变浅了。一抹淡淡的痕迹亦如一场久远的春梦。来了,去了,盛开了一夜的花凋谢了好像从来不曾来过。

初阳下,因为这一场轮回的秋霜,村子、田野、稻田已不是昨日模样。蓝透了的天倒映着天底下的一切,空气干燥、清新。一切都是欣欣然的模样。

在这明亮的白天,漆黑的夜晚里,不知道的角落里下一场秋霜又在酝酿了。(淮安市韩桥中心小学 王启刚 )

镰刀和麦子

最先知道麦子成熟消息的不是种田的庄稼人,而是那把已经沉睡了近一年的镰刀。自从去年的秋天之后,它就静静地躺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可能是墙角,或者车棚里的最里面……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躺着。它沉睡的日子太久了,似乎已经被忘记了,任凭风吹日晒的锈迹缓慢滋生,渐渐将锃亮的花纹覆盖。好像村子里的老人一样,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终于,田野的第一穗麦子成熟的气息还不被人察觉的时候,镰刀就已经知道了。当那双粗糙的手再一次握上刀把,镰刀醒了。它将再一次回到麦田的火热里,庄稼人的汗水又会将它擦亮。也许对镰刀来说,这就是命运。

这样的命运,在第一棵麦苗长出了干瘪的种子时候就注定了。那时候,镰刀还不是如今的模样。更为准确的说,还不叫镰刀。在我的老家,在老人口中对菜刀的称呼依然是“石刀”。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是记忆在时间的长河里绵延不绝,总是有那么细微的痕迹记述着来路。

在菜刀和镰刀还没有彻底明确分工的时代,“石刀”是人类最得力的工具之一。刀耕火种里只有石头才是具有一种亲切的质感,最可依赖的坚实。这也许是在《西游记》吴承恩先生选择让孙悟空从石头里出生的一个重要原因。毕竟,这颗星球本身就是一块石头。从这个意义上说,西游记就具有了鸿蒙的气质。

看着日渐变黄的麦田,某个清晨,一盆清水、一块磨刀石,又是石头。曾经这把刀并没有老,从它第一次被父亲磨亮开始,麦田就是它注定的战场。那时候父亲还没有老,就像一把崭新的镰刀一样,浑身上下透露出力量的气息。如今,这把镰刀的刀锋已经粗钝了,无数棵麦秆像田野里的风一样,将原来漂亮的肥硕的刀头吹弯了。这会让我想起后来父亲的脊梁。父亲的脊梁是被什么吹弯了?应该是田野的风吧!可是又是什么时候被吹弯的?我始终没有记起。等我发现他的背开始弯了,这才发现父亲身体里潜藏的那股力量似乎正在消失,就像老家池塘里的水一样,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我的父亲蹲在墙角,经年之后的第一滴清水无声地绽放在锈迹斑驳的镰刀上。粗糙的手握着粗砺的磨刀石,一下,两下……沙沙,沙沙……锈迹褪去,清水渐浊,刀刃一点点变得锋利起来。当父亲再一次起身的时候,那把去年的镰刀回来了。就和许多年来的每一个割麦的季节一样。

阳光里的父亲直起了腰,眯缝着眼睛对着太阳端详着那把镰刀,不时用拇指刀刃上摩挲。好像年轻的父亲用抚摸着刚剃过的胡渣。刀锋转动,初夏的阳光在刀锋上跳跃,折射出一种青色的光芒,那是渴望和激动。这种渴望的锋芒此刻正在父亲的眼睛里蕴育、荡漾,和父亲脸上的皱纹一起成为村子里最惊心动魄的波澜。

那几天里,在村子的每个院落里都能够听到磨刀的沙沙声……一把把镰刀亮了起来,村子里的眼睛也磨亮了。远处田野里的麦子似乎听到了这种召唤,发出沉重的喘息,整个田野里和村子都笼罩在无边的麦香里。

夜晚,月亮挂在村子和田野的上空,父亲一直在麦田边转来转去,直到深夜才回来。一直沉默寡言的父亲不断地和母亲讨论着麦子的长势和收成。黑暗中,我几乎能够看到父亲眼睛里的光,像极了白天镰刀上的那道闪光。

那天晚上,镰刀上的闪光一定照进父亲的梦里。

在某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刻,父亲会告诉母亲和家里人明天早上割麦子。一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父亲用什么标准来判断麦子能否收割的。我也问过几次,他只是说,这有什么标准?就用眼睛看,鼻子闻就行了,甚至有时候只要凭感觉就行了。很显然,作为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和后来离开土地的许多人一样,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父亲的这个本领。虽然我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但是土地已经和我渐行渐远。只有我的父母亲还留在土地上。

割麦子的那一天和平常的日子几乎是一样的。区别在于这像一个共同的节日。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在忙着相同的一件事。对村子里过惯了各家各户自己日子的人来说,这是一次空前的集体行动。使得整个村子成了一个宏观意义的整体。一块块麦田向庄稼人敞开了胸怀。麦子低垂,金黄的色泽在大地上流泻、翻滚。一把把镰刀被一个个不同的手紧握着。反射着太阳色泽的镰刀在村子和麦田之间形成了一条条溪流,很快就被淹没在无边的金黄色之中。

父亲走进麦田的时候,母亲握着另一把镰刀跟在后面。父亲像年轻时候那样。那个谨小慎微,整天不会说出几句话的父亲消失了。他先是挺直了腰杆,眼睛巡视着整块麦田几遍,深吸一口气。然后,低下身子,左手搂住麦子,右手将镰刀伸出,随即贴着地面往怀里一带。在“簌簌”声中,那一片麦子已经服帖地躺在父亲的臂弯里。当父亲直起腰来,一阵风掠过田野,麦浪翻滚。那捆麦子在父亲的臂弯里上下跳动,这会让我想象起父亲初为人父的情景。似乎在说,这是我的麦田,我的麦子。这是我的孩子。我没有见证过那个时刻,但是依然能够感受到父亲那时候的激动。

父母亲割麦子非常快。我不解地问,割得这么快。麦子又不会跑。父亲却说,你跟在我后面看,麦子会跑的,咱们农民一辈子都在追赶麦子。

父母身旁的麦子一片片倒下,麦浪在父母亲的臂弯旁退却。麦子像一个个顽皮的孩子真的好像在逃跑。

麦子终于从田野里回来了。流浪了一年的麦子安静地匍匐在地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一颗颗饱满或干瘪的种子将从大地里听来的所有的故事都沉沉隐藏着。如果还有机会,她们将在下一个季节里将心事向着天空开放。

割了半天麦子的镰刀,在麦秆汁液的浸润下,那种金属的铁青色染上了一层油亮的光泽。初试的锋芒也钝了,也就需要再次磨了。

田埂旁,一盆水,一块磨刀石,父亲一边捶着酸痛的腰一边将镰刀再一次磨亮。

然后,又一次去追赶远去的麦子。

大多数时候,父亲和母亲在前面割麦子,我则跟在后面捡拾着掉落的麦穗。我完整地看到了一块地,从满眼金黄到褐色的土地重新展示在蓝天下的过程。父母亲不断地在追赶麦子,我跟在后面追赶着他们,田野不断赐给属于我的收获。

我的父母在田野里追赶了一辈子的麦子。五年前的秋天,我的母亲也走进了田野的深处,和田野融为一体了。我的父亲还独自在田野里寻觅着,像头执着的老牛一样。

多年前的一天,我离开了土地。走进了属于我自己的一块田地,在追赶着另一种麦子……

只是现在割麦子,已经不需要镰刀了。收割机已经开始替代镰刀了。乡村里的无数把镰刀正在一点点老去。我想也许有一天,也会和石刀一样走进记忆深处。

这几天麦子收完,父亲来到给我送来了乡下老家种的蔬菜。坐下后聊起麦收。我问,今年你没去田里割吧?他笑着说,现在收麦子很简单。外地或者本地的收割机很多。花点钱,一会儿工夫,麦子就收回来了。

现在谁还去割麦子?镰刀都要找不到了。

看着苍老的父亲,更让我想念那一把闪着金属光泽的镰刀和那一片麦色的田野。(淮安市韩桥中心小学 王启刚)

写在生日

一转眼,生日就到了。

四天前的晚上,下班后刚到楼下就接到父亲的电话。开始以为有什么事情,接通之后,父亲说,再过几天是你的生日。这才记起生日要到了,一年的时光又悄然流逝。

生日意味着许多年前这一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对于整个世界来说,这一天和平常的日子不会有任何差别。对我家来说增加了一个人口,生命得以繁衍,家族能够延续总是件意义的事情。

而对我家而言,更需要男孩子撑门立户,体现人丁兴旺。因为爷爷没到四十就早逝。奶奶带着三个姑姑和父亲艰难度日。那样的年月里吃尽了生活的艰辛。每当大姑回忆起那些岁月总是泪水涟涟。今天的我无法想象出生时候的情景。听姑姑说,我是夜里出生的。妈妈怀孕才七个月,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半夜里妈妈觉得肚子痛,没有想到一会儿我就出生了。

奶奶看到生了男孩子,激动地热泪滚滚。逢人就说终于有孙子了。随后,还买了点纸钱到爷爷的坟前烧了告诉他这个消息。

由于不足月早产,所以非常瘦小。我妈说,满月时候去外婆家。邻居们第一次见到那么小的孩子。悄悄地问外婆,这孩子怎么有点像猫头鹰,能养活吗?长大后了解到历史上的那些名人、伟人轶事,大多出生时候就有异象。譬如汉高祖刘邦、大将军韩信等等。这些异象为历史镀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我想早产儿肯定不能算是异象吧,注定我这辈子会是一个普通人。

因为早产,以至于奶奶一直很担心我的身高,生怕我长不高。老家村子东头陈大爷很矮。被村里人戏称为“大汉子”,直到很大年龄才讨上老婆,是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奶奶很怕先天不足的我也长成那样的身高,以后娶不上媳妇。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让我多吃点,经常不无担忧地说,要是大孙子能比东头“大汉子”高就好了。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偏方:大年三十的时候,让孩子去爬家里的大门就可以长高。于是,每一个年三十奶奶都会赶着我去爬门。终于有一年我的个子高过了陈大爷了。奶奶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喜滋滋地对爸妈说,现在你们看大孙子不矮了,娶媳妇一定没有问题了。长大后我才知道,身高只是娶媳妇的众多条件中最基础的一个。

从那以后,热心的奶奶就去那些长个子慢的孩子家里,主动传授这个法宝。怕人家不信就以我为作为例子!

爬门长高就成了我成长经历中特别的体验。

对每一个人来说,出生是一个起点。为了让我们单薄的人生变得有些色彩。生日就是一个极好的标记。作家陈忠实曾经说过,人生就像一条曲折的河堤。这些生日就像是河边的柳树一样,让我们的人生有了一个明晰的过程。不至于空旷到无所依赖,成一笔糊涂帐。

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我的生日都是妈妈记着。小时候的过生日很简单,一般就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妈妈告诉我,今天是你的生日。说完,随手将两个煮熟的热鸡蛋塞到我的手里,仅此而已。

等到上学的时候年岁大一些了,生日礼物就在鸡蛋的基础上加了一碗蛋炒饭。

再到后来,离开老家到城里读书。有时候生日是在学校过,周末回家妈妈总是想着给补上。不管有几个菜,有一样总是不能少的,那就是蛋炒饭。

毕业之后,上班了。一忙起来也就想不起自己的生日了。一般都是生日前几天,妈妈会打电话告诉我生日到了要回家吃顿饭。等到生日的那一天,无论如何是要回家去的。吃饭时候菜会比平常增加一两个。偶尔遇到特殊情况不回去,妈妈就会生气。如果中午没空回去,晚上总是要回的。当然总能吃到妈妈做的蛋炒饭。后来,只要我一想到生日,舌尖唇角立刻就涌上蛋炒饭的香味。

那应该是妈妈的味道。

在妈妈生病那两年里,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提前几天就打电话告诉我生日要到了。那两次生日一次是在老家过的。另一次是将妈妈接到我现在住的地方。因为我知道妈妈给过的生日已经屈指可数了。潜意识里我想让她记住我的家,不能找不到儿子的家。

三年前的这个季节,妈妈受尽了病痛的折磨后永远离开我。等到妈妈去世之后,我才发现,我的生日是在妈妈忌日后的一个月。也许冥冥当中,妈妈一直在记着我的生日。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在彼岸。

本来我以为自从妈妈去世后应该没有人会记着生日了。没有想到那年的生日前几天,正在班上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说,再有几天你生日了。那天要是没空回老家就自己吃点好的啊。说完,他有好像自言自语一样,你妈妈走了,你的生日我记得的。

挂完电话,我泪如雨下。一直以来父亲其实都是记得我生日的,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那时候我才想起来,我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在记忆里父亲和我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当年我考上师范的时候,分数出来后,录取通知单上面要求每个新生必须要交八千元的学费。那时候绝对是一笔让人咋舌的数字。隔壁王大爷——一位退休的老师,他找到父亲说,你家这样的条件还是不念了吧!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一字一顿地告诉妈妈,这个学无论如何必须上……

不久,我离开了家顺利上了学。为了供我读书,他几乎常年在外打工。每次都是年底回家,过完年就走。短暂相聚一起的日子他的话也很少,是个有些木讷的人。每天都是低头干活,不是在院子收拾就是在田里忙活。在妈妈的口中,父亲是个不会说话,不会做事情的人。有一天中午,妈妈让他去街上买两块豆腐。结果,他就真的从街上提着小两块豆腐回来了。被妈妈一顿数落,父亲就像是一个犯错的学生一样,一句话都没敢争辩。

等到妈妈病重的时候,我还要上班,只能隔三差五的回家看看。是这个木讷的男人陪伴在她的身边,直到生命的尽头。

平时他很少打电话给我,几乎都是有事情才打电话,说完了事情也就没有别的话了。甚至许多次,他只要将自己的事情讲完了,也不管你听清楚了没有就挂掉电话。经常出现他电话挂断后,我还要立刻再打电话给他问清楚刚才的事情。

现在每次回老家,父亲还是忙着干活,见了面说不上几句话。只有喝了点酒之后,他的话才会稍微多了起来,一改少言寡语的样子。最近一段日子因为血压升高,酒也不喝了。他更沉默了,就像是老家房子后面的那棵老桑树一样。

两天前,我打电话给父亲让他到城里来,到家里来吃顿饭给我过个生日。开始是不肯来的,总说家里要忙的事情很多。最后拗不过我才答应。昨天上午来的时候,带了几口袋自家种的青菜、萝卜。

进门之后,闲聊了几句老家的事情之后,像往常一样沉默就在我和他之间弥漫开来。饭后不久,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父亲就以我的侄子放学要去接为由回去了。出门的时候,他说,这次带来的菜吃完了他再送来,老家地里多呢!

父亲下楼的时候,没有让我去送。隔着阳台上的玻璃,我发现弥漫了一天的大雾散开了,遮蔽了许久的太阳从楼角处露出半张脸。

我想再冷的冬天,有了阳光就不会难过。(淮安市韩桥中心小学 王启刚)

驶过车祸的边缘

一条乡间公路上,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路两旁是两排时而稀疏,时而密实的杨树,路面上光影斑驳、深深浅浅,平展的路面有了一种起伏的感觉,这使我有些昏昏欲睡。傍晚的阳光像是章鱼的触手一样从两旁杨树缝隙间斜伸进车窗来,在驾驶座位上的陈晓宇的侧脸上形成一道流动的河流。车后座上的张伊莎一边吃着饼干,不时透过窗户注视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村庄和树木。一切都是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乡间公路的尽头向左一拐就上了603县道。这条路比刚才的道路宽了许多,车也多了不少,汇入车流后渐渐慢了下来。

“不知道前面的十字路口会不会堵?”张伊莎不无担忧地说,然后将车窗玻璃摇了下来,将头伸了出去看着前面,又扭过头去望着后面越来越多的车。车的速度越来越慢,坐在我旁边的陈晓宇双手紧紧地抓在方向盘上,眼睛时而盯着前面距离只有几米的车,时而斜着眼珠子看着后视镜。在经过了蜗牛一样的爬行后,终于在离前面那辆土黄色的货车只有不足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看来今天又得堵车了,这个气管样的地方什么时候能够动个大手术疏通一下!”陈晓宇狠狠地拉起了手刹,随即又将车窗玻璃摇下来,将脑袋探了出去使劲吸了口气。

宽敞的公路拥挤不堪,原来可以双向通行的,现在只有最左边靠近麦田边的地方能够勉强容下一辆车单向通过。

贴近我们车的左边紧挨着一辆货车,驾驶室里的司机不知道去哪儿了,副驾驶的座位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厢上蒙着厚厚的帆布,车头右侧的靠近大灯的地方已经凹陷了碗口那么大的地方,油漆也脱落了露出里面深红色的铁皮,活像张开的嘴巴。从车厢上蒙着的帆布上面斑斑点点的灰尘和油渍可以看出这辆车已经出来很久了,应该是辆跑长途的货车。

看来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了,我将车门打开,下车去活动一下已经有僵硬的身体。虽然已近傍晚时分,可是夏日的太阳还是斜挂在路西边那座三层楼的屋檐上迟迟不肯下去,公路两侧的麦田里,呈现出了两种不同的色泽,中下部依然是绿色,而麦梢已经泛出了淡淡的黄色,一阵风吹过,似乎可以闻到麦香的气息。

许多车上的乘客都已下来了,虽然并不相识,可是同样的遭遇使人们有共同的话题。另外些人,有的在喝着水,有的在抽着烟,一些小孩子就在车旁边摘下麦穗玩了起来。一个老年妇女正抱着一个孩子,低头在和孩子说着什么,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陈晓宇也从车上下来了,右手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狠狠地抽了一口,等到鼻孔中喷出的烟雾消失后,扭过头对我说:“你照应一下车,我去前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没有等我答应了,就撒开腿隐没在密集的车辆中。张伊莎见状也下了车,加入到议论的人群中。

其实,陈晓宇就是不去打探,前面堵车的原因还是从拥挤不堪的车辆间像从屋顶漏雨一样传了过来。前面的一辆货车撞上了一位过马路的老人。正当大家七嘴八舌的时候,那个刚才还在货车驾驶室中休息的头发花白的老人打开车门,走到人群中扫视了一下人群,咳嗽了一声:“大家不要担心,应该很快的。只要警察来了认定了责任。马上就可以走了。”忽然,一个穿着红色T恤衫的小个子男人从两辆车之间冒了出来,他右手上夹着根烟,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前面人真是太多了,我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确实是一个老头被货车撞了,被轧在车左前轮下一动不动,估计是不行了。地上一大滩血。”说着双手在面前一划,仿佛那滩血就在众人的眼前。

这时,那个哄孩子的老年妇女一声长叹:“哎,又是一条命啊!”

“这条命要值钱了,二子,你说大概能值多少钱?几十万有吧?”老人看着那个T恤,原来那个穿红色T恤的就是他指的二子。

“大几十万不一定,但是这要看老头的家里人会不会闹了!前年我在去上海的路上撞死了一个四十岁的妇女,最后赔了四十万才了事。”抽了口烟后,他将所剩不长的烟头随手一弹扔在车轮下,接着神情淡然地说:“说白了,也就是钱的事。只要出得起钱,什么命不命的,都不是事。”

“不会吧,难道说把人撞死了,赔点钱就算了。那人家要是不要钱呢?”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有些诧异。

那个二子刚要说,就被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把话抢了过去:“不可能,人都死了,反正也救不过来了,谁还去顾死人,这时候也就只顾着活着的人了。谁家会不要钱?钱不会咬人。”顿了顿,笑着说:“就像我这样年纪的,死了能给儿子留点钱也是幸福。”

“对,对,我们村西头的陈二妈去年在公路边上不小心被一辆小轿车撞了,一开始家里也是说不要钱,可是后来还是要钱了事了。所以,我们那里的人都说陈二妈临死还作了贡献。后来,她两个儿子就用赔偿款分别盖了两栋楼房,多气派!”这是个正在抱着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从她的话语里明显流露出了羡慕的意思。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她。

那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立刻插话了,她鄙夷地说:“姑娘,要不你去做被撞死老人的儿媳妇试试?”这下,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我要是有这样被撞死的老公公也不是什么坏事,一下子赔这么几十万,孩子爸也就不用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累死累活的,还可以少奋斗了好些年。那样我每天都给他烧高香。”刚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原来是刚才蹲在脚边玩的小男孩,被路边草丛中一只飞舞的灰蝴蝶吸引,撒开两条小短腿就去抓蝴蝶。那个年轻的妈妈赶紧快步走出人群,迈向那个小男孩……

“我要是有这样的子女,真能给活活气死,命啊!”上了年纪的妇女小声地嘟囔着。看了半天热闹的张伊莎将话头接了过来:“大妈,不是命,是钱!您还是把孩子先哄好吧,看看是不是又要尿了?”“哎呦,还真是,光顾着说话了,谢谢你啊,姑娘。我这就回车上去拿尿片。”说完,她抱着孩子匆匆向一辆红色的面包车走去。

刚才还很热闹的场面忽然一下子冷清了下来,大家仿佛一下子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了。穿红T恤的小个子在忙着散烟,抽烟的接过烟卷,点烟,火苗在闪动,一股股浓烈呛人的烟雾从人群中升起,仿佛暮色已经提前来到了。

“看来今晚想早点走是没有希望了,又来了好几个警察,怕家属来闹事。那辆车是南湖边化工厂拉货的车。”陈晓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像条蛇一样从拥挤的车中游了出来。

“什么?集体的车子。”抽烟的几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句话。“是的!是从化工厂拉原料去南京的!那个老头过马路去接孙子放学。路上车多,一个没有留神就被撞了。”陈晓宇补充了一句。

“哎,小兄弟,老头的孙子没事吧?”花白头发的老人急切地问。“没有事情,小孩子还在马路对面呢,老头看到孙子放学可能有些着急,就没有注意那辆货车。幸亏没有碰到孩子啊!”陈晓宇悻悻地答道。“是的,真是万幸,老头死就死了吧!”花白头发老人接过话来,然后看了一眼红T恤就不再说话了,只顾抽着烟,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又抱着孩子转了回来:“集体的车,那应该可以多要点赔偿金。反正也不是个人的车子。”“那肯定的,集体大草堆谁不扯谁吃亏!”红T恤笑着说,“说不准,这回老头家能发笔财!”

正说着,忽然前面有人喊道:“车走了,动了!”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阵风一样一下子把车外面那么多人全吹没有了。“陈晓宇,快点开车!我妈刚才还打电话催我快点,今晚包了饺子。”张伊莎拉开车门催促着。“好勒,这就走!”陈晓宇边说边发动了车子。在停顿了近一个多小时后长蛇样的车队开始缓慢地向前爬行!

我们的车也开始动了,可是到了前面并没有看到车祸的现场。原来车祸之后,堵车越来越严重,警察就在离车祸不远的一个地方另辟出了一条便道。我们的车小心翼翼地驶过,透过车窗看去,有许多警察在车祸现场忙碌着,几辆警车闪着刺眼的灯光,一阵单薄、高低起伏的呜咽声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只要再从前面便道向左转就可以重新驶上603县道了,就在车前轮刚滚上黑色的柏油路面的时候。突然张伊莎叫了起来:“停一下车,停一下!”陈晓宇猛地将方向盘向右一打,避开了后面紧跟着的车。“干什么啊?路口能停吗?幸亏我反应快!不然就撞上了。真是的!”陈晓宇非常不满。张伊莎根本没有理睬陈晓宇,迅速将车窗玻璃放下来探出头去大声喊道:“刘海逸,刘海逸?”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在路边的一家杂货店前聚集的一群人里有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男人应声在向这边张望。张伊莎见状,推开车门向那边快步走过去,一边向那人挥着手。终于那个年轻人认出了张伊莎,微笑着迎了过来。随后,我们就看到张伊莎和那个叫刘海逸的人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热烈地聊起了天。眼看着天色开始暗淡了下来,可是,张伊莎还在不停地说着,不时手舞足蹈着。陈晓宇在连着抽了三根烟之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将电话拿了出来拨通了张伊莎的电话。打了两个电话之后,张伊莎才和那个戴眼镜的男子挥手告别。

上车了之后,张伊莎有些生气:“急什么,刚才遇到了中学的同学,几年没见了,所以多聊了几句。”随后感叹道:“世界就是小啊,在这儿也能遇到熟人!”

车重新驶上了公路,陈晓宇好奇地问张伊莎:“你同学怎么到这里了?”“谁说不是呢?那个被撞倒的老头是刘海逸的表叔,出事之后立刻将所有的亲戚都找来了,正在和化工厂谈判。因为刘海逸在法制办公室工作,懂点法律,所以就给找来了。”

“那结果呢?”我产生了兴趣。“还能怎么的,不外乎就是想多弄点钱。老头被撞后,他家让老太太去车祸现场哭,还准备着把尸体弄到化工厂去闹!真是人多办法多!”

“哦,难怪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好像只听到一个人在哭泣的声音。”陈晓宇说,“对了,你们这么长时间说了半天就讨论这个事情啊?我两个电话都没有接。”陈晓宇用眼神扫了一下张伊莎。

张伊莎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红晕,有些着急地说:“什么嘛,好几年没见到的同桌,就不由自主地多聊了几句。哎,还别说,这小子比几年前成熟多了,更精神了呢!当年他那样……”刚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就戛然而止。陈晓宇听到这里,忽然发出了几声干瘪的笑声。“笑什么,死样!”张伊莎骂道。

随后,车厢中陷入了沉默。天色越来越晚,路两旁的路灯相继亮了起来。忽然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儿子打来的,一接听儿子脆生生的声音就传了出来:“爸,今晚怎么这么迟啊,快点回来。今天奶奶从老家来了,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咸肉。已经做好了,等你呢!”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儿子那张肉嘟嘟的小脸……

放下电话,我对陈晓宇、张伊莎说:“去我家吃咸肉,咋样?”“不去了,今天太累了,下次去。”陈晓宇答道。“是的,堵了这么长时间!太累了!我妈又让我回家吃饺子。”张伊莎也补充说。

就这样,我在前面的路口下了车,刚下来就看到几辆闪着灯的警车和救护车从我们来的方向过来,刺耳的笛声回荡在夜空中,像一首安魂曲一样滚动在每个人的心中。

此刻,万家灯火,霓虹闪烁,城市正展示出人间温馨的一面。(淮安市韩桥中心小学 王启刚)

特约编辑:纪玉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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